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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金庸先生的 “三面之缘”

来源:贵阳晚报     2018年10月31日        版次:A07    作者:■周之江

  呜呼,先生已殁。好在文字长存,可以不朽,回想十七年前,我采访过金庸先生,算起来可说有三面之缘,往事历历,犹在目前,姑略述其旧,聊以寄托一点哀思。

  两千零一年,贵阳举办首届也是唯一的一届围棋文化节,主办方邀请的重量级嘉宾中,有金庸和吴清源二公,时我供职于《贵阳晚报》,领导布置下来的任务,由我领衔,采写关于金庸先生的报道。

  先生抵筑当晚,市里在金筑酒店宴请,但杜绝报道,更杜绝记者入场。碰巧出面接待的副市长唐光族和组织部长卢胜伟都是熟识的长辈,诉说缘由,立马就答应假公济私,我也就混进了宴会厅里,这是第一面。席间闲聊,宾主尽欢,我也趁机插话,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了武侠小说上,老先生兴致颇高,居然答应了我们的请求,“好吧,为你们破例一次,可以有个简短的采访”。

  次日头版见报,如果没记错的话,题目应该就是《金庸先生为贵阳两次破例》,除了破例接受采访,他还表示,尽管封笔多年,时机合适,也许还会破例再写武侠小说,甚至可能写一部与贵州有关的武侠小说。后者当然只是善意的谎言,毕竟是报人出身,他知道记者需要有新闻点,也许随口给一个噱头,好让我们写稿子。

  这篇报道,也是本地各家媒体唯一提前采访到金庸的一篇。可惜的是,几经努力,也没能争取到专访机会,组委会只同意组织一次集体采访。

  连夜准备,因第二天上午的新闻发布会上,金庸也会到场,我提前拟好二十几个问题,分发到次日能持证上会的几个记者手中,标明序号,一再交待,得到提问机会,必须按顺序来。

  又一次赶上了好运气,第一个被点到名字的,是同事王燕达,而我所拟的第一个问题,既切围棋节的题,也吻合他武侠小说巨擘的身份,甚至还略带调侃,“请问金庸先生,您是武侠小说名家,同时也是资深的围棋迷,我记得在《碧血剑》里有一位酷爱围棋的木桑道长,但却是个臭棋篓子,请问,在他的身上,是不是有您自己的影子”。

  记得金庸先生呵呵一乐,“这个小姑娘的问题很好,的确,木桑道长的棋力水平和痴迷程度,跟我是有一些相似之处”。

  下午集体采访是第二面,安排在花溪公园的一处室内。不大的房间里,记者挤得满满当当,我手持录音机,无处下脚,勉强蜷缩在金庸先生的腿边,尽可能避开电视镜头。因姿势极为别扭,无法掏出纸笔记录,按下录音键,打定主意,回到办公室写稿前,再认真听一遍。

  没有悬念的,悲剧发生。晚上赶回报社,才发现我不知如何操作失误,居然一丁点也没有录上去。无暇懊恼悔恨,凭着年轻记忆力好,立马开写,那天不巧空调失灵,盛暑天气,闷热难耐,我脱掉上衣,光着膀子,浸湿一张白毛巾系在头上,走指如飞,一气呵成,写了一个整版的访谈文章。事后回忆,真是有如神助。

  还有一个想要补充的细节是,当天采访完,我挤到金庸先生旁边,陪他走了一段,而且还非常谄媚地提及,我大学的毕业论文,所写即为他的小说。不出意外,金庸先生果然大感兴趣,一再追问所写为何。于是很快约定,第二天复印一份送去棋院,留他过目。

  这倒是真实不虚的事情,我的那篇毕业论文题目,堪称謷牙诘屈,叫做《多角度叙事、悬宕与人生困境——“雪山飞狐”的一种诠释》。当年写就,中文系现当代文学组的老师们不接招,说是无人研究金庸,甚至也无人读过金庸,搞得我落户无门。好在古典文学组宽容且“金迷”众多,热情接纳,论文答辩几乎成为师生金庸迷的讨论会,七嘴八舌,热烈无比,那一幕,我至今怀念。

  论文如约送到金庸先生手中,只是从者如云,好不容易近身,第三面简直混乱无比,一叠装订好的稿子递到手中,便匆匆告辞。也不知他是否也曾翻看?更不知他对后生小子的批评有何感想?

  金庸本名查良镛,其族为海宁世家,前不久去嘉兴,还差点动念去看看他笔下的烟雨楼、铁枪庙,惜未能如愿,期以他日再去凭吊吧。 ■周之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