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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贵阳晚报     2019年04月17日        版次:A14    作者:

  1982年,李京实(中间深色衣服者)在做毕业设计实验,后面两人为他的指导教师

  1980年春的李京实

  1990年,李京实在莫斯科红场留影

  1990年,李京实在克拉斯诺达尔二战纪念广场留影

  四个喇叭的双卡录音机

  TDK磁带

  1982年,主持人凯瑟琳(右)和胡仲文在《跟我学》一次节目的录制现场

  上世纪80年代初,打开电视机,唯一一套电视节目是中央电视台。每天下午6点30分,荧屏上会出现“FOLLOW ME”这个单词,紧接着,一段中文对话出现于荧屏:“跟我学。”

  《FOLLOW ME》从1982年1月5日开播,是我国第一部原版引进的英国BBC情景会话英语教学节目。当时,中国走过改革开放最初的几年,渴望开阔眼界、融入世界的国人,从以前学习的“哑巴英语”中找到了“伦敦腔”,颠覆了中国人学习英语的视野。

  《FOLLOW ME》自开播之日起,学习英语的热潮席卷了全国。这也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波学习英语的热潮。一个最能说明《FOLLOW ME》热度的事实是,1982年,《FOLLOW ME》开播后,刊登“跟我学”教材内容的《中国电视报》,陡增了50万订户。

  在公园或是广场诞生了英语角,年轻人梦想着托福考试,职称英语也与工资福利挂上了钩……上世纪80年代,伴随英语热,在我们生活的贵阳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上世纪80年代,中央电视台播出节目《FOLLOW ME》——

  学习英语热

  席卷贵阳城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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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老外交流 张口就说英语

  上世纪80年代中期,中外交流逐渐增多,在商贸和旅游中,英语的使用成为一种常态。不过,能否准确发音、使用的句式是否正确,考较着国人的英语水平。虽然缺少语言环境的实战演练,国人的英语爱好者中,还是有不少人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敢于和老外交流,从中找到差距,提升自己的口语能力。

  讲述人:李京实,62岁,曾在贵州省外贸系统工作多年

  ★峨嵋山上,无效交流

  

  1978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我参加了这年的高考。当时,英语是选考的科目,不作为高考成绩计分,我考了26分。还记得当年的英语高考试卷,有“英翻汉”的题目,这对我来说不算太难,1972年到贵阳师院附中(现贵州师大附中)读高中时起,我就学英语。虽然当时并没有好的学习环境,不过,我非常喜欢这门学科。学校发的英语书,我认真自学过,单词也都背下来。但是高考的“汉翻英”题目,因为我不懂语法,所以完全无法作答。

  1978年,贵州的高考录取分数线是285分,我考了307分,被贵州工学院机械系录取。大学期间也学英语,不过,那时的英语学习是根据专业要求,把我们在日常使用的机械类的英语单词背熟,在实际运用中认得就行,并没有太高的要求。

  我常去图书馆借一些相关的英语书来看,经常在礼拜天,到人民剧场门前的篮球场上,独自抱着《英语900句》读,想把英语学好。只是我的天赋欠佳,又没有人指点和交流,导致我的英语水平一直徘徊不前,令我非常烦恼。

  不止是我烦恼,还有不少同学和我有同样的困惑。我们班上有一个从毕节来的同学,看着墙上贴的“天天向上”的标语,一时之间想直抒胸臆,用英语翻译这句话来表达他刻苦用功、努力学习的态度,就把“天天向上”翻译成“Day day up”。这个不讲语法、句式,凭空想象的翻译,笑翻了全班同学,从此,这名同学也就有了一个外号:“Day day”。而“天天向上”正确的英语翻译应该是“Make progress every day”。

  学英语的路上,我们笑话频出。直到1982年,《Follow Me》在中央电视台开播,里面简洁明了的对话方式,让我多年来学的“哑巴英语”,瞬间找到了口语突破的方向。

  1986年8月,我和妻子去峨嵋山旅游。下山途中,我发现路上有一个深20多公分的小坑,而小坑的旁边正好有两个老外在行走,我急忙用英语连声提醒他们:“Look out!Look out(小心)!”老外并没有听懂我的提醒,一直向前走,好在没有掉进坑里。是他们听不懂英语?还是我的英语让老外听不懂?我想搞清楚这个问题,于是主动上前用英语和他们打招呼。攀谈中,得知他们是瑞士人,但我讲的英语中,有好多对话和发音,他们是听不懂的,就像刚才那句“Look out”。

  缺乏语言环境训练对话,发音不准确而自己全然不晓得,是当时很多人讲英语遇到的瓶颈。当时流行一个段子:“中国人以为你说的是英语,英国人以为你说的是汉语”,就是对这种状态的调侃。

  ★★工作:广交会上,怀揣商务英语书

  1987年,我到省外贸系统下属的基地进出口公司工作。这里每天有一项工作,就是用英语向英国、美国、德国等国家发电传,把贵州企业生产的铝锭、硅等物资的情况向国外商家提供信息,实现出口交易。出口贸易中,尤其讲求英语表达的准确性。

  我们公司的办公室里面,有一名60年代英语专业毕业的老牌大学生,我们恭敬地称呼他是“英语老前辈”。“英语老前辈”每天的工作,就是对我们写出来的英语句式把关,一是怕我们表达方式不正确,老外看不懂;二是怕我们出现细节失误的问题,出现“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谬误,给公司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每一份对外的英语信息,通过这名“英语老前辈”的核对后,由我电传给对方。十个手指“噼噼啪啪”地敲响键盘,英语信息通过国际电话线路,传送到欧美国家的企业。

  上世纪80年代中期,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我国出现了另外一个种类的“英语热”——《商务英语》。1989年,我在广州参加广交会,就是揣着《商务英语》的书籍,与来自世界各国的商人作交流。这本书涵盖了商务交流中的基本对话,也是英语实用指南。

  广交会上,我们摆出来的是一个3米x3米展台,每天往来的有港、澳、英国、美国、日本的商人,我们说得最多的一句是:“We hope to establish the business relationship with you on the basis of guaranteeing the quality, mutual benefit and common needs.(我们希望在保证质量、互惠互利以及交易彼此需要的基础上,和你们建立业务关系)”这句话也是《商务英语》的第一句话,我们已经背得烂熟。我们在使用《商务英语》的时候,吸取了以前学《Follow Me》对话时经验不足的教训,特别注意发音的准确,力求让老外听得明白。

  在我们的努力下,英国和美国的商人对贵州生产的铝锭产生浓厚兴趣。广交会结束,我们有162吨铝锭卖到了英国,也和美国巴尔的摩的企业建立起良好往来,为后来贵州产品出口奠定基础。

  ★★★出国:操着英语游苏联

  1990年12月,我出差到苏联,从北京直飞莫斯科,这也是我第一次出国。此前,我无数次幻想,第一次去的外国是英国,而且从到达伦敦机场开始,我就用一口流利的英语与当地人交流,也算是实现我年少时期的“英语梦”。在莫斯科机场,我看到机场海关的工作人员,人手一本英语书,口中用英语说着“这里”、“那里”的单词,我很好奇,便和他们用英语作简单的交谈,原来,他们也是才开始用英语与世界各地的游客进行交流。在我的印象中,俄罗斯民族是一个很骄傲的民族,如今也开始普及英语,意味着他们也开始走向世界。

  冬天的莫斯科,天气已经很冷,我抵达黑海边上的城市克拉斯诺达尔,气温更低。我身上穿着贵州省三穗县出产的羽绒服,而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向当地推销这款羽绒服。当地商贸部门派出一位40多岁的妇女当我们的英语翻译,她的英语说得很棒。这名翻译身材高挑,她用英语告诉我,当时的苏联,很缺轻工业物资,但是,他们的经济状况欠佳。在和翻译的沟通中,我得知,我穿的这款保底价380元的羽绒服在当时的俄罗斯是非常贵的,他们只出得起100元人民币,生意无法成交。

  一个镜头,影响一生

  1982年,《Follow Me》在电视上播的时候,12岁的严伟宙被一个镜头吸引:片头曲快结束的时候,里面的一个主要演员Francis Matthews上楼梯时,一回头,然后头潇洒超右边一甩,似乎在说:跟我学。这个镜头帅呆了!

  也就是这个镜头,从青春期开始,对严伟宙的职业生涯产生了深刻的影响,高考时,他选择了英语专业。

  讲述人:严伟宙,49岁,民营企业董事长

  ★称呼Mr Liu

  

  1983年,我在贵阳十六中读初一,开始学习英语。

  我们英语老师姓刘,50多岁快退休了。刘老师在给我们上第一堂英语课时,让我们不要喊他“Teacher Liu”,而应该称呼他为“Mr Liu”。调皮的同学就在下面窃窃私语:“还没去英国,就想当先生。”这话被刘老师听见,他自豪地说:“我这个暑假才从英国回来,在英国我可以用流利的英语和英国人交谈!”后来,我们才知道,刘老师是上世纪60年代英语专业的大学生,一口“伦敦腔”得益于他年轻时候在浙江大学的训练。“‘Mr Liu’,在英国是对老师的称呼,大家应该尊重英语的语境,而不是‘Teacher Liu’这种‘中国式英语’的叫法。”刘老师的话,打开了我对英国的好奇心。

  一个月后,我们在课文上学完26个字母,开始学单词,班上有一些同学记不住发音,就用汉字在英语单词的下面写出读音。玫瑰的单词是“rose”,他们就写“肉丝”;船的单词是“ship”,他们就写“戏谱”;床的单词是“bed”,他们就写“背得”;脸的单词是“face”,他们就写“肥死”……天哪,那个英语课本,活生生被他们写成了一部“笑话全集”。刘老师发现这个问题,喊同学们不要这样“写汉字学英语”,否则以后发音不准。

  刘老师发现我英语学得认真,就选我当英语科代表。当他得知我还爱看《Follow Me》,给我讲了这部英语教学片幕后的故事:《Follow Me》上面的三位主持人,因为这部片子在中国热播,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有一次,片中的女主持人凯瑟琳在北京坐公交车,售票员望着凯瑟琳觉得眼熟,突然认出她来,就在车上喊,“同志们,《跟我学》的老师在咱们的车上啊!”于是,车上所有的乘客都冲凯瑟琳说:“Hello”。还有一次,凯瑟琳去宾馆,服务员站在柜台后面说:“你好,来杯杜松子酒吗?”凯瑟琳很奇怪,因为那时候中国普通宾馆里没有杜松子酒,原来,服务员只是照搬了《Follow Me》里的台词。

  “要实现理想,从语境开始。”刘老师鼓励我,从此,我和他按照英国的语言模式展开学习。和刘老师逐渐熟悉后,我了解到,他年轻时的志向是当一名外交官,由于种种原因,理想没有实现。

  ★★考上大学我就追你

  

  和上世纪80年代所有刻苦学英语的人一样,我把没有用完的练习簿裁成长五公分、宽三公分,装订成册的小本子,美其名曰:“单词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册教科书的单词、句式,“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在“单词本”上得到完美体现。正是采取了这些土办法学英语,我的英语成绩一直保持不错的成绩。

  1987年读高一的时候,妈妈奖励我,花480块钱,在大十字五交化商店买了一台四个喇叭、双卡的录音机,让我学英语。这台今天可以摆在博物馆的录音机,当时是妈妈10个月的工资,也是最时髦、最高档的家电,每次上学出门,我都牢记妈妈的话,检查两遍门窗是否关好,防止被惦念的小偷偷走。

  在妈妈的眼中,我是一个乖娃娃。不过,在那段青春朦胧的时候,我已经偷偷在课堂上读完《少年维特的烦恼》。盼望爱情,暗恋班上那位白皙皮肤上长着雀斑的女同学,乘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我把从同学那里借来的、刘欢演唱的电视剧《雪城》的主题歌《心中的太阳》的磁带插进磁带仓里,偷偷听这首流行歌曲。甚至,我打开快录键,在叽哩哇啦中,仅花半个小时,就把一盘60分钟的《琼瑶影视金曲》全部录完,而那两盘价值10块钱的TDK空白磁带,是妈妈花了她一个月的奖金,让我买来录英语教材所用。

  对于暗恋的女同学,不敢表白,我只能对着录音机说:“I love you.(我爱你)”以及“I will pursue you when I’m admitted to university .(考上大学我就追求你)”这些藏着我的隐私的磁带,在我上学的时候,已经被妈妈悄悄拿去请人翻译,掌握了我的烦恼和思想动态的妈妈,没有声张,多年以后,妈妈和我谈心时说,她认为我是一个理智的孩子,能把朦胧时期对女同学的好感处理好。因为那句“考上大学我就追求你”的英语,已经表露出我的志向,证明我不是一个让妈妈操心的孩子。

  凭着初中、高中打下的牢实基础,高考时,我的英语成绩考得92分。1989年7月底,我到贵阳九中通过听力测试,成功考上贵州大学英语系。

  ★★★

  见证英女王的官方生日

  

  我第一次踏上英国的国土,已经是2002年5月26日。从首都机场起飞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去圆一个青少年时期的梦。《FOLLOW ME》里的场景,并未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暗淡。临行前,我专门把20年前买的《跟我学》、《新概念英语》、《英语900句》教材翻出来回味。

  我去英国是参加法律培训,为期一个月,培训是全英文教学。起初几天,我的大脑里常常“短路”,除了觉得上课的英语老师彼得长得很帅气,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映衬得他风度翩翩以外,他讲的英语我完全听不懂。此前,我简单地认为,多年来从事对外贸易工作,笔头上对英语的写写画画,应该是无障碍交流,到了伦敦才知道,我之前学的不过是“哑巴英语”。彼得对我的表现司空见惯,他告诉我们,“A week of adaptation period is normal.(对英语大约有一周的适应期)”。

  高二时,我学《新概念英语》(第二册),就觉得这本书上幽默好看的短文很多,正是这些情趣生动的短文,吸引我把别人看来枯燥的英语认真学完。到英国后,我和另外两名学员要感受《新概念英语》中的英国式幽默,和彼得的聊天中,他向我们推荐了电视剧《憨豆先生》。这部1990年由罗温·艾金森领衔主演的喜剧,在英国首播,就吸引了近2000万粉丝,在英国连续播出6年。彼得把他珍藏的《憨豆先生》的VCD借给我们在寝室看,让我们在休息的时候尽快熟悉英语的语境,并通过外出与英国人的交流,加强口语强化练习。不到一周,彼得的授课我们能听懂7、80%。

  每年6月的第二个星期六,是英国女王的官方生日,2002年6月8日,我们去白金汉宫见证了女王的官方生日。正午时分,为女王庆生的礼炮接连鸣响。在万众的欢呼声中,我看到女王和她丈夫菲利普亲王、以及查尔斯王子,出现在白金汉宫的阳台上,频频向簇拥欢呼的市民挥手致意。以往英语教材中常见的场景,这一回是身临其境。

  后来,我在英国陆续参观了威斯敏斯特教堂、剑桥大学、格林威治天文台、不列颠空战遗址、伦敦眼等。和英国的这场相约,跨越了我人生20多年的光阴,回想起来,我真正来英国的目的,是想领略它的文化。从梦想到圆梦,是英语带我走进了英国的文化,也许语言会有障碍,文化内核却无国界。

  本报记者 田坚 李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