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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一百年前的猎人, 早就洞悉了与自然相处之道

来源:贵阳晚报     2020年03月26日        版次:A07    作者:

  作者简介:   周之江,男,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贵阳,大学本科,中文专业。曾在媒体工作十八年,从记者、编辑做到总编辑,现为贵阳孔学堂文化传播中心副主任。少时即习字刻章,皆不足道。嗜读书,喜爬格子——严格说是敲键盘。

  德尔苏·乌扎拉本尊的真实照片

  此书作者弗·克·阿尔谢尼耶夫

  电影剧照

  同名电影海报

  阿尔谢尼耶夫的两册《在乌苏里的莽林中》,是我高中时期初见便倾心,而后每隔几年重读一遍且始终不厌的心头好。

  庋上所插的版本有二,一为人民文学出版社两千零五年的重印本,译者是王士燮、沈曼丽和黄树南,一为老友杜彦之去年所赠的商务印书馆一九七七年内部发行本,译者署名为黑龙江大学俄语系翻译组。而据黄树南先生的回忆,参加译校的人员还有卢康华、张大本、张寰海、李石民、李景琪、姜长斌、俞约法、鲁桓等同志,“当时出版这个中译本,是作为中苏关系史料的一种,内部发行”。

  跟我有同嗜的还有画家曹琼德兄,好像是去年夏天约饭,坐在河滨茶室户外的院子里,凉风暂至,酒至半酣,偶然提及此书,他几乎要跳起来,“你居然读过?!我喜欢这书三十年了,第一次有人跟我提起”。于是话题打不住,把其他朋友通通撂在一旁,狠狠地聊了一回,快意无比,比夏夜的清风和贵州的土酒都更叫人开心。

  说回《在乌苏里的莽林中》,虽是纪实性的考察笔记,全书却有一位贯穿始终的主人公德尔苏·乌扎拉。

  此公何许人也?

  一九零二年,俄国探险家、民族学家、地理学家弗·克·阿尔谢尼耶夫第一次在乌苏里山区与他相遇时,这个赫哲族猎人大约是五十三岁——换言之,德尔苏·乌扎拉出生在一八四九年前后。

  阿尔谢尼耶夫用了差不多一页篇幅来描写德尔苏·乌扎拉的外表,简单地说,这是一个粗壮结实、个子不高的土著汉子,“目光安详又带点稚气”。

  这个孤苦伶仃老头的早年生活已不可考,我们现在只能依靠《在乌苏里的莽林中》中记录的一些片断,拼凑出大体的轮廓:德尔苏·乌扎拉是世代居住在乌苏里原始森林的赫哲族人,老婆孩子早就离世了,自己一直靠打猎维持生活,“他得到鹿茸,想法卖掉。再从中国人那里换来弹药、烟叶和做衣服的布”。

  这是一个在森林里有着不可思议观察力的神奇人物,他能从脚印、气味、风向等等一切蛛丝马迹入手,推想出最近发生在森林的故事,八九不离十。德尔苏·乌扎拉“与大自然已经浑然一体”,“更确切地说,他与周围的环境总是和谐一致的”。

  阿尔谢尼耶夫在乌苏里山区的多次考察活动中,德尔苏·乌扎拉一直充当其向导。接触越多,阿尔谢尼耶夫越感觉到这个奇人身上伟大而质朴的品格,“这种原始共产主义精神好像一根红线,贯穿他的一切行动。他把自己打到的东西平均分给所有的邻居,也不分民族界限,而且给自己留的跟分给别人的一样多”。

  按照人类学家的说法,德尔苏?乌扎拉大约应该属于所谓“万物有灵论”者,他把万事万物、飞虫走兽一律视为“人”,甚至在他眼中,鱼雷艇也是有感情、会生气的“活物”。他甚至不能容忍往火堆里烧掉吃剩的食物,因为,森林里还有其他动物可以享用。

  读书至此,你真的会觉得,这个一百年前的猎人,大概比我们更懂得如何与自然相处之道。

  他还是一个枪法精准的射手,扔在空中的鸡蛋大小的石头,十块能打中八块。不过,一九零七年,猎人在步入五十八岁时出现老态——他一向引以为傲的枪法开始失准。这让德尔苏·乌扎拉恐慌不已,要知道,一辈子以打猎为生,视力衰退,就等于死亡。

  阿尔谢尼耶夫感到,自己“非常可怜这个老头”。次年初,结束考察工作后,他将德尔苏·乌扎拉带到哈巴罗夫斯克,希望后者能在城市里衣食无忧地度过余生。

  德尔苏·乌扎拉并不愉快,他没有办法适应全新的生活,他要回到山里去。两个星期以后,有人在赫赫齐尔山区发现了德尔苏·乌扎拉的尸体。

  这是这样一个传奇人物,难怪一九七五年日本大导演黑泽明会选择他作为主角拍摄同名电影。可惜的是,最近国内翻译的黑泽明自传《蛤蟆的油》只写到一九五零年便戛然而止。这一年,黑泽明拍摄了为他赢得世界性声誉的名片《罗生门》。

  在《罗生门》一片诞生二十五年后,《德尔苏·乌扎拉》再一次让黑泽明拿到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尽管将回忆定格在一九五零年,以至于黑泽明那些关于《德尔苏·乌扎拉》拍摄的种种逸事湮没无闻,不能说不是一件憾事。但《蛤蟆的油》一书结尾处,黑泽明却写道:“从《罗生门》以后的我的作品的人物中,去认识《罗生门》以后的我,我认为这样最自然,也最合适。”

  从一九五零年的《罗生门》到一九七五年的《德尔苏·乌扎拉》,从莜竹林中的谋杀事件到乌苏里大山里的孤独猎手,从揭示社会人的自私诡谲到悼念自然人的浑然天成。一言以蔽之曰:渐近自然。

  我最近一次重读此书,是在差不多两年前,当时在微信朋友圈里抄了其中的一段文字,因几乎就是《三体》里“黑暗森林”理论的现实版:“在乌苏里地区的原始森林里随时可能碰见野兽,必须有所准备。但是最不愉快的事却是碰见人。野兽见人就跑,只有在受到追捕时才进行反扑。遇到这种情况,双方——人和野兽,都知道该怎么办。但是碰上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原始森林里的见证人只有上帝。这种情况使人养成一种特殊技能:一看到生人,立即隐蔽起来,准备射击。”

  这是经典重读的乐趣之一,即每读总有新的发现,启人深思。

  周之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