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叶嘉莹在澳门国际词学研讨会上
1997年,叶嘉莹在温哥华为幼儿讲古诗
国际著名教育家、诗人、中国古典文学研究泰斗叶嘉莹先生,因病医治无效,于 2024年11月24日在天津逝世,享年100岁。消息一出,引发广泛的社会关注,众多读者、网友纷纷写下诗词,表达悼念之情。在叶嘉莹生前居所迦陵学舍前,南开大学师生自发献花,鞠躬悼念。
南开大学发布的讣告中写道:叶嘉莹先生1924年生,北京人。1945年毕业于北京辅仁大学国文系。自1954年开始,在台湾大学任教。1969年迁居加拿大温哥华,任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终身教授,1991年被授予“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曾被哈佛大学、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等高校聘为客座教授。
叶嘉莹先生始终心系祖国。自1979年开始,每年回中国大陆讲学。先后被北京大学、南开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南京大学、四川大学等高校及研究机构聘为客座教授或名誉教授。1993年,在南开大学创办“中国文学比较研究所”(后更名为“中华诗教与古典文化研究所”),并任所长。2007年获得在华永久居留资格,后定居南开大学。
讣告还写道:“叶嘉莹先生融深厚的国学根底、精湛的西学修养与深刻的生命体验为一体,构建了以‘兴发感动’为核心的、特色鲜明的诗学体系,在弘扬传统与文明互鉴中作出了独特的巨大贡献,同时实现了诗学探索与人生修行的交融。叶嘉莹先生以她所挚爱的中国古典诗词研究为自己的终身事业,在数十年教学生涯中培养了大批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人才。她几乎捐献了个人的全部财产,设立了‘叶氏驼庵奖学金’‘永言学术基金’‘迦陵基金’,以推动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与传承发展事业。”
据悉,叶嘉莹先生的灵堂设在南开大学八里台校区逸夫图书馆,遗体告别仪式定于2024年11月30日(星期六)上午10时在天津第一殡仪馆滨河厅举行。
南京情缘
很多人不知道,青年时代的叶嘉莹在南京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日子。那是1948年,叶嘉莹24岁,她从北平跟随丈夫赵钟荪南下,来到南京。叶嘉莹在南京私立圣三中学教书,住在绒庄街,平日里也会去看望住在上海的父亲。她走过了秦淮河畔,探寻了夫子庙……在其散曲《越调·斗鹌鹑》中,记录了她在南京这半年的生活和漂泊的心境。
“我家住在绒庄街,巷口有小桥横。点着盏洋油灯。强说是夜窗明。这几日黄梅雨晴。衣履上新霉绿生。清晓醒来时也没有卖花声。则听见刷啦啦马桶齐鸣。近黄昏有卖江米酒的用小碗儿分盛。炙糕担在门前将人立等。我买油酱则转过左边到南捕厅。”
半年后,随着时局变动,叶嘉莹与赵钟荪再次南迁,离了大陆,去了台湾。叶嘉莹没想到,自己在台湾,一待就是十几年。
叶嘉莹先后在台大、淡江大学、辅仁大学任教,白先勇就曾是她的学生。白先勇说:“叶先生在古典诗词上的学问就不用说了,我觉得,叶先生讲课有一种魅力,她一口北京话,纯正而富有教养,念诗的声音很迷人。”
1966年,叶嘉莹被台大推荐,去往哈佛讲学,后来U.B.C(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给了她一份终身聘书,从此她与家人就定居在了温哥华。
彼黍离离
叶嘉莹的思乡之情从未消减。1974年,叶嘉莹获得了一个回国探亲的机会。此时的她,已经在外整整漂泊了26年。
怀着激动的心情她写下了长达两千多字的七言古诗《祖国行长歌》:卅年离家几万里,思乡情在无时已,一朝天外赋归来,眼流涕泪心狂喜。银翼穿云认旧京,遥看灯火动乡情;长街多少经游地,此日重回白发生……
1978年,她向教育部写了一封信,表示想回国教书,在穿过家门前的树林去寄信时,有感而发,作下《向晚二首》:向晚幽林独自寻,枝头落日隐余金。渐看飞鸟归巢尽,谁与安排去住心。花飞早识春难驻,梦破从无迹可寻。漫向天涯悲老大,余生何地惜余阴。随后叶嘉莹开始自费往返于加拿大和中国教书。
叶嘉莹有着“树蕙滋兰”的愿望,回国教书后,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中国古典诗词的研究和传承之中。
南开大学为叶嘉莹安排的课程是汉魏南北朝诗,每周上两次课,每次两小时,上课的地点是教学主楼最大的阶梯教室,可以容纳300人。开课不久,整个学校的学生乌泱泱前来围观,其中还不乏其他学校的学生,他们趴在窗户上听课。
她在《我与南开大学的因缘》中说:“诗歌对于中华民族的文化传承,是非常重要的,带着生命的力量,而西方人是没有这种生命的共鸣的。”特别是,叶嘉莹还曾经带着心中的情结,随诗人席慕蓉,沿叶赫水寻找祖先生活过的地方。“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当年的城池不再,只有一望无际的玉米田,在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她的灵魂,似是找到了归宿,在祖祖辈辈沉睡的原野上,得到安歇。
这也是后来纪录片《掬水月在手》中一个动人的画面。
2020年11月12日,由现代快报等单位主办的“诗·缘丨致敬大师 《掬水月在手》江苏四市联动观影活动暨诗词分享会”启动仪式上,叶嘉莹先生的助理、南开大学中文系教授张静代表叶先生出席了这场文化盛宴,并深情地吟诵了叶嘉莹先生的《向晚二首》。
通过《掬水月在手》,叶嘉莹的往事被更多人了解,无数观众被打动。导演陈传兴形容叶嘉莹现在的生活“简单到难以想象”。她说自己一生“只为一件事而来”,那就是中国诗词的创作、研究和教育。2018年,她捐赠全部财产3500多万元给南开大学,设置“迦陵基金”,助力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而她生前始终就住在南开的教职员宿舍里,两室一厅加上一个小厨房,家中只有一台小电视。
美是永恒
十年前叶嘉莹曾这样感慨:“我现在已经是九十岁的人了,大家都说你可以不要讲了,但是我要讲,为什么?我就是觉得我知道的东西,在我能够把它传述下去的时候,我没有做这件事情,将来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不管是对我们中国古代的文化,还是对古代的诗人,都是一种亏欠。我知道的,我能做但没有做,我对年轻人也是一种亏欠。”
今年7月,过百岁寿辰时她还是说:“我平生喜欢古典诗词,这与我天生性情相近。我就像一个‘蚕’,不向人间怨不平,相期浴火凤凰生。”
因为传承的责任在身,她始终步履不停。2024年,叶嘉莹先生迎来期颐大寿,她携弟子陆有富耗时三年打造的《一蓑烟雨任平生:苏轼词》出版。这本书以学界公认的龙校本为底本,收录苏轼核心词作202首,除题解、注释、人物小传外,最特别之处是叶先生撰写的近三万字导读,娓娓道来苏轼词作背后的魅力,交织出中国文人独特的生命情调。
书中,叶先生从具体的诗词,剖析苏轼写词的“成长之路”。读者们会下意识地把他们二人的命运“共情”起来。苏轼的一生多遭贬谪,一生坎坷,却豪放旷达。而叶嘉莹也经历过很多的苦难与不幸,青年丧母,颠沛流离,中年丧女,婚姻不幸,却始终“掬水月在手”,实现了诗学探索和人生修行的交融。
“我亲自体会到了古典诗词里面美好、高洁的世界。我希望为年轻人打开一扇门,让大家走进去,把不懂诗的人接引进到里面来。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只有内在的精神和文化方面的美,才是永恒的。”这是叶嘉莹先生写在《一蓑烟雨任平生:苏轼词》的扉页上送给读者的话。
《一蓑烟雨任平生:苏轼词》,这是叶先生写给世间的最后一本书。一蓑烟雨任平生,这又何尝不是对她一生最好的注解?
先生千古,诗心永存。
据《现代快报》
时评
别叶嘉莹:莲实有心应不死
“我的莲花总会凋落,我要把莲子留下来”。把家国情怀、人生况味都融入中华古典诗词中的叶嘉莹先生,走过百年人生,留下三尺讲台与莲子无数,飘然而去。
叶先生的百年人生,见证了国家从离乱到兴盛的沧桑巨变,经历了去国怀乡、中年丧女的流离苦痛。一生如风暴中的竹子与细草,挺过风雨活得愈发坚韧,也更能品读出中华古典诗词中的平仄之美。她以“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自况,更显出一位当代士人的俊逸与旷达。“一世多坚、寸心如水”的“弱德”精神,是她一生的写照。
是什么成就了她?
是她一生向往美、追求美、传递美的不变信念。叶先生是美的发掘者与传递者。她拿到了打开中华古典诗词之门的钥匙,流连于诗经离骚、唐诗宋词中探寻美。她一生潜心地研究、动人地吟诵,致力于把中华古典诗词中的美带给更多的人。人生半百,叶嘉莹放弃国外优渥的条件回国,就是为了在中华古典诗词生长的地方、中国人最多的地方,把她对传统诗词美的感受传递给更多人,从而启迪更多人。因而她九十多岁时,仍旧要颤颤巍巍地站着讲课;百岁病重之际,仍旧要潜心整理自己的讲稿。
叶嘉莹先生用一生的时间做了一件事:将中华古典诗词的美带给世人。
浓厚的家国情怀、勇毅的文化担当使她超越了“小我”。叶先生所追求与传递的是一种大美。她带领青年一代回望历史深处——那里有李白的故乡明月,也有辛弃疾的灯火阑珊,赤诚、热血、踌躇与孤寂都被深情地埋在诗中,成为中国人共同的精神家园,是我们随时可以回溯的文化故乡。许多人说,从叶嘉莹的诗词与她的课堂中,追寻到了美好的情愫,感受心灵被滋润,拥有了前行的力量与希望。
中华古典诗词中蕴含着中华民族丰厚的创造力与想象力。叶嘉莹先生用大半生的心力,引领人们走进中华古典诗词的大门,灌溉一片丰富多彩、斑斓共存、诗意盎然的土壤,厚植中华民族的思想财富。
“莲实有心应不死”。叶嘉莹先生常常漫步的南开大学马蹄湖畔的莲花落了,但只要诗词传到的地方,必将有新的莲花盛开。
据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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