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之魔童闹海》(下称《哪吒2》)自上映以来,创造了中国电影票房神话,如今更是闹到“海外”,在全球范围内方兴未艾。影片主创在《封神演义》原著的基础上大胆创新,颠覆性地塑造了一系列人物形象,这成为这个“老故事”在“新语境”中成功的重要原因。
伴随《哪吒2》上映的东风,图书市场也迎来了一波哪吒热潮,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一部由现代文学作家周楞伽所著、诞生于1985年的长篇儿童小说《哪吒》。自今年初再版上市,迄今印数已超十万加。“趁东风”是偶然,背后离不开出版业和编辑的审时度势、慧眼识珠,更离不开这部作品及其作者本身的“拍案惊奇”。近日,记者采访了周楞伽之子周允中,借由哪吒的重生,再度钩沉出一段少为人知的文学史。
宜兴来的少年作家
1911年,周楞伽出生于江苏宜兴,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曾活跃于左翼和海派文艺作家群体中,有相当的知名度,可惜后来随着时代的变动与他本人术业的转向,其作为新文艺作家的名号逐渐隐没。多年后,一部《哪吒》的重生,透过封面上这个久违的名字,往昔那光怪陆离的沪上文艺时代徐徐叩开了人们的记忆。
宜兴周氏是个深有渊源的家族,先祖可追溯到“除三害”的周处,明朝时出了崇祯皇帝的内阁首辅周延儒。周楞伽的姑妈周砥,曾做过袁世凯的家庭教师,后由袁作主嫁给冯国璋做续弦。父亲周域,清末屡试不第,科举废除后入梁启超办的神州法政专门学校,接受了改良思想,毕业后在上海自立门户做律师。
周楞伽原名周剑箫,改名周华严,幼年时随母住在宜兴,十岁时因罹患重度伤寒,不幸双耳失聪,成了聋哑人。虽失去了接受正规学校教育的机会,周楞伽却天资聪颖、求知若渴,通过自学,阅读了大量的旧小说和当时盛极一时的《红玫瑰》《礼拜六》等鸳鸯蝴蝶派文学。十二岁时,他跟随父亲搬到大都会上海生活,一边帮父亲写状纸,一边大量阅读,并且开始尝试写作,少年时期就成功在鸳蝴派刊物和各类游戏小报上发表了一些作品。1927年,十六岁的周楞伽接触到了《白露》《创造周刊》《小说月报》等刊物,里面那些在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下逐渐发展起来的新文学作品,大大拓展了他的文学视域和理念,使他从一个旧派写手,转向了新文艺的创作道路。当年宜兴农民暴动,他给同乡潘汉年写了一封信表达对时局的关注和愤慨,潘汉年将此信取名《乡音》,发表在其编辑的《幻洲》上。
1929年,周楞伽的一位家族堂兄周全平在上海老西门一带开了一家西门书店,离周楞伽一家在南市江阴路的住处不远。周全平作为“创造社的小伙计”(当时创造社出版部一群年轻人的自称),和上海新文艺作家群交往匪浅。周楞伽带着他的长篇书稿《白烧》去拜访周全平,得到了周全平的肯定,并计划在他的西门书店出版。《白烧》是以“五四”后市民社会为书写对象的书稿,不走运的是,1930年西门书店因经营惨淡关门,《白烧》的出版也不了了之。
创作道路骤然断了线索,茫然无绪中,周楞伽写了一段时间的儿童文学,发表在陈伯吹主编的《小朋友》上,还为北新书局写过两本《小朋友物语》。一直到1933年,道路才又宽展起来,他在《申报·自由谈》《东方杂志》《新中华》等园地上多有发表,出版了《楝树港的一夜》《失业》《旱灾》《田园集》等短篇小说集,反映了旧社会农村破产、民不聊生的悲惨生活。他也被邀请担任一些刊物的编辑,并于1935年自费出版了长篇小说《炼狱》。此作以“一二八”淞沪战争后的城乡社会为背景,写了几个不同思想性格的青年在大时代漩涡中的历练,颇有茅盾《蚀》三部曲的风貌。受时代风潮影响,他还写到了城市青年下乡、意图改变农村面貌的热情狂想。
1936年6月,“中国文艺家协会”成立,周楞伽列名发起人之一。周允中说,这成为父亲毕生最骄傲的事之一。
笔谈来的朋友圈
从“鸳蝴派”新人到新文学、左翼文学,周楞伽在文学试笔之初便经历了剧烈的转向,这在启蒙与救亡主题变奏的中国现代文学主流中并不纳罕。他所生活的上海本就是革命堡垒,大批左翼文艺人士与地下党员在此间活跃。周楞伽和其中诸多人士有不浅的交往,如聂绀弩、欧阳山、唐弢、马彦祥、李辉英、周木斋等,在周楞伽后来的《伤逝与谈往》一书中多有提及。这些清贫又热烈激昂的年轻作家们常在北四川路一带进行文艺活动,时常也会到周家来玩。据周楞伽自述,周父作为律师,还曾参与过对东北作家穆木天和其他一些被捕地下党员的营救。
周楞伽与人交流,用的是笔谈的方式。周允中说,父亲有个奇特的本事,对方无论是在空气中比划还是在手背上写字,他都能看出来写的什么,再以笔在纸上回答。这是身体在多年无声世界中被奋力激发出的潜能,为他破开壁垒,与外界持续“对话”。在诸多交往中,对周楞伽走上左翼道路影响最大的还属刘群——如周允中所说,“没有刘群就没有我父亲的左翼思想”。刘群原名朱宗彬,笔名萍华,是一位共产党员,在北平读书时因参与一系列反帝爱国运动被捕入狱,出狱后,考入上海复旦大学,继续宣传组织抗日救亡运动。当时,周楞伽受房客、演员姜克尼之约,担任《文艺电影》编辑。在该刊举办的欢迎欧阳予倩回国的集会上,周楞伽与同样爱好电影的刘群结识,二人迅速成为了朋友。有段时间,周楞伽甚至就住在刘群家里。刘群租了一栋石库门建筑,在一楼开了一间平民小学校,周楞伽则住在亭子间。刘群对于救亡工作似乎永不疲倦的热情与惊人的写作速度令周楞伽印象深刻。可惜的是,刘群后来在内地进行宣传工作时突患白喉去世,年仅二十四岁。周楞伽在挽联中写下“知友寥落我心悲”之语。
在抗战文艺浪潮中
抗战全面爆发后,上海进入长达四年的“孤岛”时期。周楞伽在这一时期颇为活跃,坚持抗战文艺,积极参与社会活动。值得一提的是,“八一三”事变后,他还编写了两个八路军抗战的小册子,分别是《抗日的第八路军》和《八路军将领列传》。这两本书介绍了八路军的抗战事迹及朱德、彭德怀、贺龙等中共将领的故事,呼吁国共精诚团结。当时全国人民同仇敌忾,有许多人对八路军在后方战场的斗争十分好奇,在此氛围下,两本小册子大受欢迎,上市旋即销售一空。1944年,周楞伽还举家进入苏南游击区参加抗日宣传工作。
八年全面抗战中,周楞伽非常有意识地收集那些正在发生、日后将成为历史的新闻资料。周允中说,借着地利,当时许多书店老板都把报刊资料堆在周楞伽这里,他用心整理,做了17部剪贴本,仿佛是为未来做着某种准备。果然,抗战胜利后,普天同庆之际,颇有商业敏锐性的东方书店老板来找周楞伽,请他写一套抗战丛书,回顾著名战役和人物。对此,周楞伽却有自己的设想——写一部章回体小说来讲述抗战历史。他利用多年积攒的资料,日夜操觚,仅用三个多月就完成了这部八十余万字的《中国抗战史演义》,署名杜惜冰。这部作品采用古典章回体,共一百回,颇有通俗话本特色,又建立在刚刚过去的真实历史基础上,意料之中受到大众欢迎,半年多就连出三版。2017年该书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再版,周允中提到,新版审读人员认为,当时在国民党的统治下,周楞伽在正面战场之外,能够用较大篇幅描写平型关大捷和夜袭阳明堡这两个中共领导的胜仗,写作、出版实属不易。
不过,尽管从事多项左翼抗战文学工作,但总的来讲,周楞伽算是文坛的“单干户”,不专依附于某一政治派别,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一位用笔吃饭的“自由撰稿人”。据周允中透露,张爱玲作为海派文艺后起之秀,也曾给前辈周楞伽写过四封信,可惜父亲生前没有机会写出来,而今信已丢失,殊为可惜。(未完待续)
据北京晚报
文/张玉瑶(文内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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