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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 与松相伴寿千年

来源:贵阳晚报     2025年10月29日        版次:5    作者:

今天是重阳节。中国人自古就有重阳节祈寿、祝寿的习俗。而鹤是长寿的象征,有着吉祥的寓意,备受国人青睐。在中国文化的星空中,鹤始终是一颗不落的星辰。丹顶如朱砂点染,素羽若初雪裁衣。它从自然之鸟化身为精神寄托,在华夏文明的长卷中留下了飘逸的仙踪。

飞鸟中的巨人

鹤形目鹤科共有15种鹤,分布在亚洲、非洲、欧洲、大洋洲和北美洲。其中中国有9种,最为人知的有丹顶鹤(仙鹤)、白鹤(黑袖鹤)、蓑羽鹤(闺秀鹤)等。这15种鹤又可分为两大亚科:冠鹤亚科和鹤亚科,前者被认为是鹤科中最原始的类群,出现在3700万年前至3100万年前。冠鹤的原始性体现在后趾与其他三个脚趾在同一平面,可上树抓握;气管短直,不进入龙骨突。现存的鹤亚科种类在中新世(2000万年前至1500万年前)开始分化。

鹤是飞鸟中的巨人,身高与人类接近,翼展可达2米多。它们的双腿颀长,走路从容,步态平稳有节奏,张开翅膀如同舒展双袖,其舞风弄羽的自在状态因符合人类对优雅飘逸的追求而为人们所钦慕,在情感上就会不由自主向鹤靠近,将人类对自身价值的追求投射到鹤身上。于是鹤作为精神寄托在中国文化中占有一席之地。

中国目前发现最早的鹤形文物出土于商代王后、政治家、军事家妇好之墓,是一件精美的玉鹤形饰。彼时,鹤的意象尚停留于自然形态的刻画,体现了早期朴素的原始崇拜。

在青铜器发展的鼎盛时期,鹤的形象亦见于其中。河南出土的两件春秋时期莲鹤方壶是中国最早融入鹤形象的青铜器:壶盖中央,鹤立于莲瓣之中,昂首振翅,翘首望着远方,造型灵动,极富动感。专家推断它们属于郑国国君子婴,铸造年代不晚于公元前680年。

人们对鹤外在形象喜爱程度不断加深,自然而然地赋予它更多的文化内涵。中国神仙志怪小说鼻祖《列仙传》中有一则王子乔驾鹤西去的奇异故事。春秋时期周灵王的太子晋(王子乔)随道士浮丘公修道30余年。升仙之前,人们见其乘白鹤驻于山巅,数日而去。“驾鹤西去(或驾鹤西归)”大体源于此传说,它是“死亡”的委婉说法,表达了对逝者的敬意。

其实鹤类普遍体型较大,飞行能力也较强,大部分种类都有迁徙行为,其中白鹤的迁徙路程最长,从鄱阳湖到北极苔原,5200多公里,部分蓑羽鹤秋季迁徙需飞越喜马拉雅山。尽管如此,从科学角度讲,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飞鸟能承载人的体重。

除了外形特征,古人对鹤的叫声也情有独钟。《诗经·小雅·鹤鸣》中就有“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天)”,形象地描述了鹤在深泽鸣叫而其声远播的场景,这源于大部分鹤类具有独特的气管结构。除白鹤之外,鹤亚科种类的气管基本都在胸骨龙骨突内多次卷曲,成年个体气管的总长度大于体全长或接近于体全长,白头鹤、黑颈鹤、灰鹤、丹顶鹤、白枕鹤和美洲鹤的气管都伸展到龙骨突末端,其中美洲鹤和丹顶鹤的气管长达1.5米。当鸣膜振动时,气体进入胸骨龙骨突中,气管多次盘曲形成共振腔而发生共鸣,使声音更加洪亮、穿透力更强。鹤类这个特点与品德高尚的贤能者希望声名远扬的愿望十分契合,这也强化了鹤的文化象征。

在中国古代,鹤的身份不断变化,地位不断提高。战国楚墓帛画《人物御龙图》中也有鹤的形象,为迄今发现最早的帛画鹤。墓主人乘龙升仙,龙尾可见一只鹤相背而立。

传说中的祥瑞神鸟

长沙马王堆汉墓(西汉早期)出土了一幅珍贵的T形帛画。画面分三部分:上部和下部分别描绘天界和冥界景象,中部刻画墓主人升天场景,双龙穿璧寓意引魂升天。帛画顶部天界部分有7只鹤,5只围绕烛龙引颈鸣叫,2只展翅飞翔。对比《人物御龙图》中在升仙路上与龙一起接引的鹤“使者”,此T形帛画中的鹤又上了一个档次,超越了龙,已经跻身天界,明确成为天界神鸟。

之后,鹤等同于吉祥物,可以和传说中的祥瑞神鸟鹪(音jiāo)明比肩,成群飞舞在象征祥瑞的瑶光星旁。另外,在公元前139年西汉的《淮南子》中,首次提到了“鹤寿千岁”。

公元300年左右西晋的《古今注》中更加详细地记载了鹤的长寿之状:“鹤,千岁化为苍,又千岁变为黑。”也就是默认鹤一开始是白色的,越老颜色越深,等到2000岁就变成黑鹤了。直到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阐明,有一种本来就是灰色的鹤(人们现在叫它灰鹤),不过他也没有否认鹤寿千岁的说法。可见,鹤很长寿的观念深深扎根华夏民族的思维。

现代人都知道“千岁”实在太夸张,那么鹤到底有多长的寿命呢?其实在野外环境中,鹤能活二三十年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死亡原因可能包括疾病、天敌捕食、食物匮乏、气候条件恶劣、各种意外等。不过在人工养殖的情况下,好吃好喝,有病治病,鹤的寿命会显著延长。根据研究人员的记录,一只白鹤在圈养条件下活了超过82年。

在中国绘画中,松与鹤是绝佳组合,所谓“松鹤延年”。画中的鹤有时站在树下,有时站在树上。鹤的形态结构表明:鹤科鸟类中,只有非洲的2种冠鹤可以树栖,其余13种鹤皆不能上树,包括中国的鹤。因为它们的后趾退化,远小于且高于前三趾,不具有抓握能力,只能地栖。鹤居松树之上的“松鹤图”纯属文化意象。不过,松树确实能存活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鹤与松树同绘,喻义长寿。

黄鹤为何“一去不复返”

唐代文化繁盛,自然少不了鹤的形象。比如脍炙人口的《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作者崔颢借“黄鹤”意象抒发了吊古怀乡的情感。有趣的是,世界上并没有一种黄色的鹤,但现代研究人员发现,所有在长江中下游越冬的鹤群中,未成年鹤(幼鹤)的羽毛常带有棕黄色。黄鹤楼位于湖北省武汉市长江南岸,在鹤的越冬区域内。当年出生的鹤迁徙至越冬地时,羽毛尚未完全换就成年羽色,因此比成年鹤偏黄。加之在越冬地整体偏黄的未成年鹤数量远少于成年鹤,且黄色象征尊贵,便给人们造成了“黄鹤”乃仙人所乘、非凡间凡鸟的浪漫遐想。

诗中为何感叹“黄鹤一去不复返”呢?这是因为翌年春季北迁之时,所有未成年鹤都换上了与成年鹤基本相同的羽毛,所以再不见北归的队伍中有黄色的鹤。

古代画作中经常出现且大多数中国人最熟悉的鹤是丹顶鹤。丹顶鹤全身有黑、白、红三种颜色,主体为白色,颈部大部分为黑色,次级飞羽(着生在尺骨上的飞羽)和三级飞羽(最内侧的飞羽)为黑色,这部分羽毛在收起翅膀时会覆盖在白色的尾羽之上,造成黑色尾巴的假象。头顶点缀的醒目红色其实是裸露皮肤的颜色。

唐代名画《簪花仕女图》中,在手持鲜花的华服女子旁边有一只极富动感的鹤,从配色不难看出这是一只丹顶鹤。但其艺术加工过于明显:尾巴两旁的黑色羽毛有些莫名其妙,并非次级飞羽的位置,也不呈对称分布,且丹顶鹤的尾部是白色的;还将高出的后趾画成与前三趾同一平面。由此可以看出,当时人们对鹤的观察还不十分科学和精准,更多关注其意象。这幅画还透露了一个信息,图中6人皆对鹤毫不在意,它只是个点缀。这表明在公元8世纪的唐代上流社会,饲养和驯化鹤已相当普遍。而唐代的鹤在文化意识上更像是标榜主人社会地位、欣赏品位的配置,像一种奢侈品。

以仙鹤象征品德高尚

到了宋代,鹤的文化象征再次兴起“祥瑞”之风。据记载,北宋政和二年(公元1112年)正月,一群仙鹤盘旋于宫城上空,2只落于宫殿鸱尾。宋徽宗视此为国运兴盛的吉兆,本着“不想当画家的书法家不是一个好皇帝”的原则,他将此景绘于绢本《瑞鹤图》之上。画中共有20只鹤,18只飞翔,2只站立,姿态各异,体现出精妙的绘画技法。这群鹤同样是丹顶鹤,与《簪花仕女图》中犯的错误如出一辙,甚至左边降落的丹顶鹤还明显展示出鹤亚科不具备的抓握技能。宋徽宗酷爱丹青,在内府收藏了大量名画,其中就有《簪花仕女图》。他可能是参考了前人画法。另外人们还可以看到飞翔的鹤颈部是弯的,这与鹤类伸直颈部飞翔的习惯不符,它们只有在快落地时才会弯曲颈部。

如果客观分析《瑞鹤图》的情景,北宋末期的开封,冬季气温比现在低2℃至3℃,河湖结冰,没有食物供给,并不是丹顶鹤理想的越冬地,且正月早已过了秋季迁徙阶段。如此看来,这群丹顶鹤很有可能是人工饲养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人工降鹤”。

皇上倾心“祥瑞”,士大夫却有不同的追求。北宋“铁面御史”赵抃(音biàn)赴蜀地任职,为官清廉,生活俭朴,所到之处仅携带政务必需物品,却留下了“一琴一鹤”的典故。他每天晚上焚香弹琴,将一天中所想所做告于上天,绝不隐瞒。他养的鹤就在一旁静静陪侍,既是他精神世界的具象,又是心灵的监督者。

北宋隐士张天骥在云龙山上建造放鹤亭,于清苦中坚守志向,时任徐州太守的苏轼常邀朋友来听鹤鸣,并写《放鹤亭记》盛赞鹤“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这恰是中国士大夫阶层终其一生努力追求的境界。于是,鹤成为一种信仰的化身。

明代宫廷画家边景昭创作的《雪梅双鹤图》中的丹顶鹤开始写实了,完全画出了高于前三趾的后趾,给予了鹤作为客观主体的肯定,体现了人们自然科学意识的进步。鹤与梅的组合寓意贤士君子之德,也表明“仙鹤”从丰富的文化背景中慢慢向现实靠拢。

明清一品文官的补子图案也是仙鹤,鹤以“一品鸟”的身份贯穿明清两朝,以仙鹤象征高尚的品德,体现了社会对清官、太平盛世的期盼。 据北京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