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称“川黔锁钥”的桐梓是北上川渝的黔北门户,处于西南出海大通道的要冲。从县城往东去,行约6公里,只见大山岩壁突兀,由相距不远的两个天然大洞组成的上、下天门洞,相映成趣。天门河水穿洞而过,直往西边县城奔去,故有“西流水”一说。天门河上游,是黔北小西湖。上天门洞下面,有一座闻名遐迩的天门河电站。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国民党兵工署41兵工厂西迁来黔,最后落脚桐梓。现在,沿公路两边星罗棋布许多旧建筑物,就是当年兵工厂的厂房。新中国成立后,全国著名的冶金工业重点企业八五厂,最初的厂部曾经设在原兵工厂旧址,有好几种全国第一的产品,就是在这里研制成功的。时过境迁,20世纪50年代总厂迁往遵义以后,留下了金属锰生产车间。兵工厂1942年兴建的天门河水电厂(后称天门河电站)归八五厂管辖。因为工作的缘故,我多次参观这座贵州最早的水电站。
新千年之后,有一年初夏雨后,我们一行驱车下兰海高速公路,穿过县城一侧,沿着抗战时期修建在山间的崎岖公路,翻山越隘,又一次来到小西湖。这里依山就势,筑成一座重力式滚水坝,拦腰截断滔滔天门河水,形成30万立方容量的水库,就是现在的小西湖,水电厂的水力则源于此。从路边踏阶而下,穿过两排冬青树的夹道,步临堤坝,望着大雨后的湖面,搜索着记忆中的印象……
记得我第一次来小西湖是1969年,那时这里青山环抱,碧漪一泓,风光漪旎,环境幽静,显露出婀娜多姿的风韵。两岸垂柳依依,湖面和风阵阵,堤边湖畔,林木幽森,繁花盛开,青松、翠柏、蔷薇、月季,以及石桌、石凳,点缀其间,莺鸣燕舞,鸟语花香,令人陶醉。在这休闲踏青的好去处,望着湖中不远的三潭印月,欣赏柳浪闻莺的美景,把我弄糊涂了,这不就是杭州西湖吗?真有点“错把此湖比西子”的感觉。难怪当年电站的设计者,将大自然山水和水库的构思巧妙结合,造就出这“一湖西子水,半壁桂林山”的人间美景,并誉之为“小西湖”!此地还是著名爱国将领张学良将军在大陆的最后一个幽禁地,据说他那些年就住在湖边不远山坡上为他修建的四合院里。他惦念着战火烽烟的抗日前线,怀着一腔无法施展的爱国之志,经常在湖边垂钓,现在钓鱼台遗迹还在。小西湖就是因为这些人文自然景观,一直享有盛名。水电站多处留存着记述历史、歌颂劳动人民的碑文石刻,成为宝贵的古迹。
我踩着雨后的泥泞,走到堤坝一端,这里矗立一座四方塔,是建坝的纪念塔。上面的石刻曾遭铲除破坏,无法恢复,故模糊不清。据资料记载,原来刻于四方塔的碑文,是当时电站总工程师、新中国成立后任清华大学水利系教授的陈祖东先生,为歌颂建设电站的石工而作的《石工歌》。20世纪30年代末,凿山开洞、涉水筑坝,“人无三分银”而饥寒交迫的黔北农民,在穷乡辟壤进行这项水利工程之艰辛,可见一斑:“嗟嗟石工/黄帝子孙/不期而会/众志成城/胼手胝脚/风暴雨淋/夜以继日/无时安宁/或钻隧道/鸠形鹄面/或涉冰流/澈骨寒心/冬无寸被/夏抗蚊蝇/衣不蔽体/食止酸辛/已惟一饱/妻孥何存/偶为山怒/折肢忘身/来如落叶/去如飘萍/岂免苛虐/胡云功成/君甘劳力/我愧劳心/劳心沾誉/劳力埋名/悠悠溱水/巍巍天门/象尔石土/终古留馨。”歌词言简意赅,情深意切,今天读来,仍然十分感人,引起心灵的震撼!水库堤坝一侧水位闸门放出的水流,沿山涧明渠,进入压力前池,然后通过暗道中的水压管,连通机房,压力前池石壁刻有“兵工策源”四字,为国民党兵工署长杨继曾所题。电站机房则设在距离水库下游约500米的上天门洞。
离开小西湖折返,沿山间公路绕道而下,我们来到天门洞脚。从围墙的大门望去,绿树掩映,林木成荫,不时传来叽叽喳喳的雀唧鸟叫声,好一片世外桃源!谁也不会想到这里竟然静悄悄地卧着一个发电厂。深入其中,只见大树遮掩下,有一栋呈方形外墙、饰有橙红色弹涂的西式建筑物,上书:天门河水电厂。褪去的红色墙面,告知电厂历史的久远。地面层是电壁室(主控仪表室),其前方是贯通地下的通风天井,井口顶端石碑刻有水电厂徽记和建设时间,及“天门河发电厂厂长钟映奎”字样,碑刻下端是一只镂刻精致的龙头,上首刻有齿轮宝剑。电壁室后面,地下通风孔上端石碑刻有“发动天然”一词,是国民党军政部中将参事李华英所书。电壁室里安有木质地板,可能是环境潮湿和时间多年的缘故,踩上去吱吱作响。此地夏天炎热,屋顶装有美制黑色吊扇,三片扇叶是木制的。工人们告诉我,这还是20世纪40年代安装的,没有换过。仔细端详有些陈旧的黑色控制板和仪表,从英文商标得知,仍然是当年的美国产品。
出电壁室,穿林荫小道,沿通幽曲径,往树林深处走去,感觉就是在风景林中漫步,随着步道的延伸,拐个弯,不经意间,一个人工石洞出现在眼前。原来我们来到了地下层的发电机房,这是石工们开凿的一个大型石砌拱卷的石洞,洞口门楣上,刻的是时年国民党元老陈立夫先生书写的“入天门而夺天工”,苍劲有力的书法,道出了电站工程的艰辛和不凡。下得石阶,移步进洞,里面别有洞天,又是一番景象。设计者构思之巧妙,工匠技术之精湛,令人赞叹,令人击节!如果说天门洞的伟岸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话,那么这人工洞中的神奇更是巧夺天工了!入洞底,是直通地面的通风天井,既可流通空气,又将露天自然光线带入洞中。天井左侧岩壁镶嵌一黑色石碑,镌刻有一段文字,渗透的地下水,不断从岩壁流下,顺洞缘小沟流走,我戴上老花眼镜,透过漫碑而泻的涓涓水流,细读碑文,亦不能读完,后请人用手机拍照,录下文字,才弄清楚内容,原来刻录的是电厂概况,记录了发电机、水轮机购进、运输、安装的经过。据说,全部机件为美国1942年的产品,其中有奇异公司制造的封闭型、伞式360 KVA发电机两台(总容量576KW),以及勒菲尔公司制造的反激式水轮机(总马力1000)等。从美国越洋海运至印度后,改由空运来华。飞机从印度加尔各答起飞,沿当年“驼峰航线”,飞越喜马拉雅山运抵昆明,曾打破中印空运件最高纪录。由于先后在两地置于露天日久,无人照管,经日晒雨淋,多数仪表已经霉烂。直到1944年底,才用汽车沿国际援华军需物资通往大后方的运输大通道,即史称“中国抗战生命线”的史迪威公路,翻越崇山峻岭,艰难跋涉,历尽周折,运抵黔北桐梓。该设备从大洋彼岸始,历经海陆空,历时数年,其路程可谓十万里迢迢!在抗战时期的历史条件下,此举殊属不易。碑文中一段文字对历史是这样记录的:“天门河水力电厂创建于民国三十一年。全部机械件为美国最新出品,年前由美运抵印度,陈君两度飞印籍。署长俞公大维、副署长杨公继曾为之力商,承驻印美军空运部(ATO.VSAF.CBI),终拨军用巨型机越喜马拉雅山空运来华,共计百吨,尤以重达三吨之电机芯,因美军机场主管卡尔德少校(MAJ.JW.BEAR.D)等之毅力安然运抵国内。破中印空运重件最高记录。竣工时间为民国三十四年四月十五日,修建单位为军政部第四十一兵工厂”“乐观厥成为伐石著辞以誌创业维艰之意焉 军政部第四十一兵工厂厂长刘守忠谨識”。
走进天井右侧的机房,两台发电机纵向排列,井然有序,黑色锃亮的发电机发出“嗡嗡”的正常运转声,没有一丁点噪音,借助手电的光亮,机器上的铭牌字迹依然清晰:“GENERAL ELECTRIC”“MADE IN U.S.A”“YEAR 1942”……只是机壳上黑漆有些斑驳脱落,印记着机器的年长日久,到底是响当当的美国货,漫长的岁月验证了设备的质量,以及先进的制造技术。门边梁上还有当年留下的手动行车,为安装和检修设备用。发电机室有楼梯通往地下二层,可达水轮机房。石门上,有一组石刻,是当年参加水电厂设计的几所大学留下的纪念,均以图案表示校徽,下端铭刻校名,它们是“清华”“浙大”“东北”“西北”“工大”等。中国这几所著名大学,在抗战烽火中辗转迁徙,来到大后方的西南腹地,合力建设了这座别具一格的水电站。下到楼梯尾端,只见运行多年的水轮机,在水力的作用下,还在飞速旋转。从天井底的左侧洞进去,蜿蜒深入,眼前一条敷着白色涂料的大型管道,自上而下顺坡道向地下深处延伸,原来这是90厘米大直径引水钢管,采用铆接技术制成,后来工厂用水泥敷裹保护。它的前端是地面的压力前池,通过暗道落差31米后,末端进入机房。尾水道则设于河道下层,伸向天门河下游。土建工程完成之后,设备的装机进行了半年时间,到1945年4月15日1号机开始发电,6月2号机发电。
利用天门河水电厂提供的电力,从事兵器生产的41兵工厂,生产了大量的中正式步枪和捷克式轻机枪,为前方军队将士奋勇抗击日军提供了重要的武器支援。可以说,天门河水电厂是彰显中国人民抗战斗志的产物。至2007年,两台发电机已经运行60多年。1998年,美国勒菲尔公司得知自己20世纪40年代生产的机组还在运转,派人专程来桐梓查看,欲以200万美元购回它早年的产品作销售宣传,被我方婉拒,所以仅拍照片带回。
抗战胜利后,1946年春,41兵工厂迁走,发电厂交地方,曾经为桐梓县城提供照明。新中国成立后随兵工厂人员移交,成为八五厂的一部分。1972年5月和1976年7月,桐梓两次发生特大洪灾,冲毁堤坝,淹没发电机组,被迫停机。但是,八五厂为了保留这座历史悠久的水电站,在1977年底动工修建堤坝,检修机组,直到1978年5月工程完毕,恢复发电。随着生产的发展,它的电力已经远远不能满足需要,但是“有多少光,就发多少热”,它仍然以自己的能力供出电能,发挥作用。
重新回到地面,望着大山一隅的天门河电站,我仿佛与它一起历经沧桑,走过漫长的历史。
如今,天门河电站已经列为贵州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作为中国第一座溶洞水电站,它是贵州电力工业早期发展的见证,同时亦是黔北抗战历史遗迹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年被开发的小西湖旅游景点,以其风光秀丽和人文历史内涵,吸引众多的游客前来“打卡”……天门河电站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在更宽广的领域为社会继续发出光和热。
据《贵阳文史》(作者:高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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