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了不起的石窟:全景式解读中国十大石窟》出版。这部由国内11位石窟研究权威学者联袂打造的图书,以700余页的厚重篇幅和360余张高清珍贵图片,为读者展开了一幅跨越千年的石窟艺术长卷。这不仅仅是一本书,更是一场足不出户就能完成的“石窟巡礼”。从敦煌莫高窟的千窟万象到云冈石窟的皇家气度,从龙门石窟的天家威仪到大足石刻的民间温情,作者团队以深厚的学术功底和生动的叙事方式,让十大石窟如历史长卷次第展开。其沿革脉络、艺术风格与文化意涵在岩壁间层层沉淀,静默却震撼人心。
值得一提的是,这本书打破了传统学术著作的严肃面孔。作者们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将专业的考古、文博知识娓娓道来。书中不仅有大量首次公开的“内部资料”,还融入了最新的研究成果,让读者得以窥见那些平时“游客止步”的隐秘龛室和微雕细节。
本书作者之一的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云冈研究院院长杭侃表示,希望读者能通过这本书真正走进石窟的世界,感受中华文明多元共生的独特魅力。从东晋艺术家戴逵改造佛像的巧妙构思,到唐代周昉创造“水月观音”的艺术创新,书中这些生动的历史细节,展现了石窟艺术在时代变迁中的演进轨迹。杭侃说:“发现不同的石窟,发现不同的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日前,杭侃作客“老俞闲话”对话节目,为大家介绍了中国石窟的历史沿革和文化全貌。
在战争和灾难频发的当下,我们为什么要保护文化遗产?答案是,文化遗产代表着我们今天所希望传承并带到未来的某种价值体系。
中国石窟为何“了不起”
问:这本书叫《了不起的石窟:全景式解读中国十大石窟》(以下简称:《了不起的石窟》),为什么说中国石窟是“了不起”的?
杭侃:要兴建一座石窟,需要集中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在我看来,古人一凿子一凿子凿进石窟里的,是他们的信仰和他们的虔诚。
像云冈石窟的第三窟,其实是一个未完成的“烂尾工程”,但正因如此,我们能够看到其中保留的一些采石痕迹。拿一块一米见方的石块来说,今天要凿取这样一块石头,需要一个工人花24小时才能完成。而过去的工具远不如现在,所以,开凿石窟是特别耗费民力的工程,有时甚至需要几代人才能完工。
那么,古人为什么要开凿石窟呢?从国家层面来看,《魏书·释老志》里提到,佛教可以“助王政之禁律,益仁智之善性”,即可以巩固国家统治、安抚民心。公元439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凭借强大的军事力量迅速征服了诸多部族和地域,统一了北方。武力征服可以占领土地,但无法真正赢得人心。当时,北方的部族和民族大多依附于部落生活,部落之间的血缘关系紧密,这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北魏对新征服地区的统治。为了巩固统治,北魏采取了“离散部落”的政策,佛教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北魏统治者利用佛教的影响力,派遣僧侣和官员——相当于当时的“辅导员”——深入民间,传播佛教文化,改变当地的民俗和观念,开凿石窟就是佛教传播的具体形式之一。
现存的《造像记》显示,当时人们的思想和愿望与佛教信仰紧密结合,题记中常常提到“上为七世父母、为皇帝陛下、为国泰民安”等祈愿内容,反映出佛教与世俗生活的紧密联系。同时,这些题记中的人名也揭示了一个重要现象:许多参与造像活动的人是少数民族。这表明,在佛教传播过程中,不同民族和部族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共同参与宗教活动。因此,石窟的开凿不仅是一种宗教行为,更是一种政治和社会行为,它在北魏统一北方、巩固统治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促进了民族融合和社会稳定。
而且,开凿石窟需要集中绘画、雕刻、书法等多种艺术形式,可以说,石窟是当时文化的集中体现。
石窟艺术的本土化过程
问:中国石窟艺术有怎样的发展脉络?
杭侃:总的来说,石窟艺术作为一种舶来品,在传入中国时经历了一个本土化的过程。
一开始,石窟艺术受外来文化影响较大。比如,克孜尔石窟里有一些绘画,一看就有浓郁的外来元素,呈现出异域风情,甚至有些题材传到内地时并不一定能被人们接受。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的审美也在慢慢发生变化。东晋著名雕塑家戴逵在艺术史上非常有名,每次他塑完佛像以后,就会躲在帘子后听别人的评价,如果有人说这个塑像鼻子高了、胡子多了,他就会进行修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当时的佛像比较古朴,是直接从国外传入的样式,可能不符合当地人的审美。如果人们不喜欢,艺术就无法得到更好的传播。所以,经过几年的修改,戴逵塑的佛像逐渐发生了变化。这也体现了外来艺术本土化的过程。
云冈石窟分为三期,所谓的分期就是根据其开凿年代、窟龛形制、造像风格划定的。
第一期是昙曜时期,约公元460年—465年,带有浓厚的胡风,洞窟的形制类似蒙古包。杨泓先生在考古研究中有一个疑问一直困扰了他50年,那就是为什么云冈石窟的昙曜五窟会采用穹隆顶的形式。最后他的研究结果是,昙曜石窟其实是在模仿蒙古包。他之所以有这样的认识,是因为这些年的考古发现显示,北魏平城时代有很多蒙古包,一些壁画上也画了蒙古包。北魏人认为,佛就是帝王,帝王就是佛,所以当时的石窟造像不仅体现出外来风格,还融入了草原文化。
第二期约公元465年—494年。随着冯太后、孝文帝推行汉化改革,石窟艺术开始呈现出强烈的“中国化”趋势。比如,洞窟形制变成了类似佛寺的殿堂式,布局和壁面布置都发生了变化,造像转向了褒衣博带的汉式服饰,面容清秀,体态丰腴。
第三期是在北魏迁都洛阳以后,约公元494年—524年。这一时期的主题更贴近民间生活,造像风格为“秀骨清像”,更具中国本土审美特征。
所以,不仅是石窟艺术,全世界的艺术传播都有类似的规律,外来艺术会根据当地人的审美而发生变化,最终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
佛像是那个时代的写真
问:《了不起的石窟》中提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石窟中有很多“飞天”形象,其中以敦煌的“飞天”最有名。为什么这些“飞天”形象都是不一样的?
杭侃:在不同的时代,艺术欣赏、艺术创作都是很个性化的。不仅“飞天”形象不一样,人们对“飞天”形象的喜好也不一样。1933年,梁思成先生来到云冈石窟,他表示他更喜欢第二期中那种中国化的“飞天”形象,非常婀娜、飘逸。但是,我认识的一个北方画家,他说他就喜欢云冈石窟第一期里的“飞天”形象:胖乎乎的,想飞又飞不起来,有一种阳刚的气势美。所以说,审美是一种心理感受,是因人而异的。
美学家李泽厚先生曾经描述和评价过北魏、唐、宋三个历史时期的佛像。他认为,唐代的佛像更接近世俗的审美。据唐代文献记载,雕刻菩萨时,很多都有具体的模特,通常是富贵人家的小女孩。宋代的佛像则更加注重写实,雕刻得非常逼真。而在李泽厚看来,北魏时期的佛像最美,因为北魏时期的佛像旨在表现一种超越凡人的神圣感。例如,云冈石窟的佛像,其鼻子被雕刻得线条锐利,这种设计让佛像显得庄严而神秘,与普通人的形象保持距离,从而突出了佛像的神性。
石窟的保护和当代意义
问:近些年到石窟参观的游客越来越多,您觉得是什么原因?
杭侃:石窟是一种集雕塑、绘画、书法等多种艺术形式于一体的综合体,集中体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国际学术界有一个词叫“岩石艺术”,它与可移动的文物是有区别的。博物馆里很多可移动的文物是考古发掘出来的,这些文物不是古人有意识留给后人的,但石窟不同,尤其是大型石窟,它们是祖先有意识留给后代的遗产。
我觉得石窟和其他文物最大的不同在于,石窟是一个可以身临其境去感受的空间。很多博物馆的文物已经脱离了原生环境,但石窟不一样,你可以走进去,亲身感受那个空间,感受那个几千年前古人存在过的空间。
博物馆有专门的微环境控制系统,会提供恒温、恒湿的条件来保护文物;而石窟是建在大自然中的,气候变化对石窟的影响很大。比如,夏天雨水多时,洞窟内会变得潮湿,甚至凝结成水,洞顶的水还会渗透下来。到了冬天,水结冰后又融化,石头经过反复冻融会逐渐变酥。因此,石窟的保护面临着很多难题。
问:今天的中国人去看古代的石窟,到底意义何在?
杭侃:实际上,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所有的文化遗产都具有两方面的价值:一方面是传统的客观价值,另一方面是当代的重构价值。
我们曾经翻译过一本西方的文化遗产教科书,其中讲到一个核心问题:在战争和灾难频发的当下,我们为什么要保护文化遗产?答案是,文化遗产代表着我们今天所希望传承并带到未来的某种价值体系。所以,文化遗产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我们希望延续的文化和精神价值的载体。
据《解放日报》 《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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