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煮 张帆/摄
烧稻草灰 廖迅/摄
于世间风物里,灰烬常是生命落幕的余痕。
可在黔西南北盘江峡谷两岸,糯谷草燃尽却是一味美食新生的开端。
每逢节庆,贞丰布依族村寨便萦绕着别样焦香。将成熟的糯谷草束起,文火慢燎,让秸秆在半燃半烬间化作细腻灰末。这些汲取了草木灵气的灰烬,经仔细筛滤后拌入糯米,再以柊叶层层包裹,便成了模样质朴、风味独绝的灰粽。这一枚其貌不扬的粽子,是布依族先民跨越千年,依托山水风物淬炼出的味觉传承,更是深植于峡谷大地的生活智慧。
峡谷秘境,山水养一方风物
云贵高原向广西丘陵过渡的褶皱地带,北盘江自乌蒙山脉奔涌而来,在贞丰境内劈出纵深峡谷。石灰岩峰丛拔地而起,山势跌宕,海拔从四百余米陡升至一千九百余米,连片平原难寻,散落山间的坝子,便是布依族人世代赖以生存的沃土。
山高谷深的独特地貌,塑造了昼夜温差大、光照充足、水汽丰沛的小气候。温润的水土、适宜的海拔,为糯稻生长构筑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温床。千百年来,当地人依山水而耕,循时序劳作,在这片喀斯特山野间,默默守护着古老的稻作文明,也为灰粽的诞生埋下了自然伏笔。
山水相融的生态环境,不仅孕育出优质谷物,更滋养出布依族顺应天时、巧用万物的生活理念,让糯食文化在此生根、蔓延。
千年糯种,沃土孕育原生本味
依山而居的布依族人,在此深耕糯稻已有近七百年历史。岩鱼村坐落于千米海拔之上,是公认的糯稻生长黄金之地,古老的岩鱼糯在此代代繁衍。这一原生稻种株型高挑,远超寻常水稻,米粒饱满紧实,香气尤为突出,素有“一亩稻花十里香,一家煮饭全寨香”的说法。曾有外来良种试图取而代之,却始终复刻不出这份醇厚米香与软糯口感。在村民心中,这方水土孕育的老糯稻,是灰粽风味不可动摇的根基,也正是依托这片土地独有的糯质资源。
贞丰灰粽最初名为“马脚杆粑”,名字里藏着先民的生活智慧。古时布依族人常年穿行于峰林峡谷之间,上山劳作、长途迁徙皆是常态。人们便以柊叶包裹米肉,制成尺余长的条形粽食,形似马腿,便携耐存,是游走山野时绝佳的饱腹干粮。
民间还流传着一则趣味典故:先人进山劳作时,随身粽子不慎落入糯谷草灰烬中,意外发现沾染草木灰的粽食愈发鲜香,且久放不坏。这一偶然的发现,演变成代代相传的制粽技法。岁月流转,昔日的行路干粮,慢慢演变为节庆名吃,在市井烟火里沉淀出独有的故事与底蕴。从求生干粮到文化美食,灰粽的演变,也是布依族生活变迁的缩影。
草木入粽,道法自然的味觉巧思
以草木灰入粽,是布依先民顺应自然、巧用万物的生活哲思。糯谷草烧制后的草木灰富含碳酸钾,呈碱性,既能分解糯米紧实的淀粉结构,让米粒蒸煮后软糯弹牙、色泽油润,又可中和肉食的油腻感,在缺少冷藏设备的旧时光里,还能有效延长存放时间。
不同于别处取碱液制粽的方式,贞丰人坚持将筛净的草木灰直接拌入糯米,让草木肌理与米粒相融,造就出独一无二的层次口感。从采叶、选草、控火烧灰,到拌料、翻炒、包裹、烹煮,一十四道工序步步考究。烧灰讲究分寸,忌生忌焦;辅以猪油、香辛料同炒,草木焦香、油脂醇香、谷物本香层层交织。
食材甄选亦恪守山野本真:山间散养黑毛猪的五花肉脂香绵长,本地小板栗粉糯绵密,清晨带露采摘的柊叶清鲜纯粹。一物一味相辅相成,成就了灰粽糯而不腻、香韵悠长的独特风味。以草木之灰活化谷物,是先民读懂自然、妙用自然的至高智慧。
匠艺传薪,五代坚守,一脉匠心
一门古老手艺的赓续,离不开代代匠人的躬身坚守,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陆朝英,便是当代布依灰粽技艺的典型代表。邻里唤她“胖四娘”,这份亲切的称呼,伴着她与糯食相伴的半生岁月,也成了当地灰粽手艺的一张名片。
陆朝英生于布依农家,自幼受家中长辈熏陶,十岁便执起厨具,学习祖辈流传的糯食手艺,年少时便挑着扁担、推着小车,走街串巷售卖粽粑与糯食,在烟火市井中磨砺技艺、体悟风味真谛。她恪守古法要义,尤其深谙烧灰的诀窍,始终遵循“不生不焦”的准则,完整保留草木灰赋予粽米的独特香气与口感。从手作小摊到家庭作坊,再到标准化生产工坊,数十年光阴里,她未曾改动核心工序与传统配方,执着守护着峡谷深处的本味。
与此同时,当地熊家粽粑等老牌作坊同样坚守五代古法,众多手艺人同心聚力,让布依糯食技艺在传承中愈发兴盛。传统匠心与当代坚守相融,让一缕草木粽香,在岁月更迭中始终鲜活。
端午至,粽香满城,贞丰的节日民俗更添别样诗意。当地布依民众延续着古老的“洗眼”习俗,采摘玫瑰、百合等鲜花,蘸取清冽古井水擦拭双眼。传说屈原化身为龙神,沾染“龙水”便可清心明目、祛病祈福,护佑一年平安顺遂,年轻女子更是借此祈愿容颜秀美。这一浪漫古朴的民俗,为端午佳节蒙上一层温情面纱,与满城粽香相映成趣。
图文来源:《贵州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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